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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31日

图书馆与一座城市的对话

    赫尔辛基,这座曾经的波罗的海贸易港,两百年前由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钦定为芬兰首都;她的重建以圣彼得堡为参照标本,至今仍保留着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城市景观。近年来赫尔辛基逐渐为亚洲旅行者熟悉,得益于芬航往返亚洲航线的增加,尤其针对中国,一下子把欧亚大陆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三年前,英国生活杂志Monocle把全球最宜居城市的桂冠颁给了赫尔辛基,令世界对这座遥远的北方都市刮目相看。紧接着,赫尔辛基轮值“世界设计之都”,连带起整整持续了一年的“芬兰热”,给这个北欧小国做足了形象公关。

    事实上,不论有否“世界设计之都”的头衔,赫尔辛基的城市规划一直是世界领先的。“芬兰首都之所以独树一帜,是因为她具有根本的勇气重新考量其都市雄心,并具有才能,灵感和魄力大干一番。”Monocle杂志的这番评价应该可以献给每一代赫尔辛基的建设前辈们,而如此雄才大略,可以一直追溯至建城之初。赫尔辛基的“宜居性”,不仅体现在其公共交通,医疗系统和基础设施等硬件配置,更突出在其人性化的服务设计(Service Design)上。比如首都地区的图书馆网络,便是一个可作为典范的服务设计例子;而芬兰的图书馆系统,在全球亦属领先,这个只有五百多万人口的国家,除了人均咖啡喝得多,阅读量也多,芬兰孩子之所以在历年OECDPISA考试中成绩不错,并非是天天补课做题的结果,而是归功于松散自由的教育架构着重培养学生的自主阅读能力。

    赫尔辛基大学的崭新市区图书馆在“世界设计之都”这一年(2012)落成,一亮相便惊艳四方。地处市中心中央火车站附近,毗邻赫大主校园和参议院广场,新图书馆居于整个城市中最显要的地段,不仅连接着赫大原有的学习中心和主要地铁站,而且紧靠周边的商铺和其他服务设施。这是一个“以一代十”的重大决策,为了这座新图书馆,赫大关闭了十座遍布全城各分校园的小型图书馆,集合了一百五十万册的纸本图书资料于此。这对于芬兰这个从来不以尺度大小来权衡质量的国家里说,算得上是个比较大型的公共项目。

    赫大图书馆主任琶尔薇·凯博宁(Palvi Kaiponen)女士从头到尾参与了图书馆从立项,竞标到施工完成的整个过程。“我们公开招标,共有七十家建筑事务所登记竞标,”她回忆到,“我们挑选了十个方案作为候选,然后在剩下的方案中,又以抽签的方式挑出二十个。因为我们想多给年轻的建筑师一些机会。”

    维萨·奥义瓦(Vesa Oiva)和赛黎娜·安迪宁(Selina Anttinen)这对年轻夫妻以往的项目都是些小型建筑和室内设计,从来没有接手过如此大型的设计方案。然而他们的安迪宁·奥义瓦事务所(AOA)被幸运地抽中进入下一轮竞标,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方案最终胜出,成为新图书馆的设计定案。

    几乎在所有有关新图书馆的专题报道中,都提到AOA的成功在于他们聪明地招募了一位图书馆管理专家参与他们的设计团队。但其实这位专家的作用很可能被过份高估了,按照奥义瓦的说法,“我们的确找了一位专家,但他并没有全程参与设计。”奥义瓦认为他们胜出的原因当然有造型设计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应该是其功能性。芬兰当代设计一直很崇尚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在建筑设计上,同样注重其实用性,仅仅追求视觉效果不是芬兰人所热衷的。作为一个面向公众开放的图书馆,功能性被理所当然地放在了最首要的位置。凯博宁女士“显然对以奥义瓦为主设计师的团队相当满意,她和她的同事有多年的图书馆管理经验,也曾赴全球考察各地典范图书馆,就奥义瓦的作品细节十分赞叹,“你现在看到的所有服务细节,有很多出自他们之手,我们管理员也出了不少点子。”

    服务设计,指的是具有创新意味和设计理念的服务项目,旨在给针对用户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服务,也达到服务提供者的服务目的。服务设计的工作流程必须有用户的参与,否则难以真正了解用户需求。“聪明设计”(Smart Design)项目是为了更好地为图书馆用户提供服务的一项由针对用户参与的采访调查。项目负责人米高·考维斯托(MikkoKoivisto)认为,服务设计的精髓在于互动和交流。在开馆一年半前就展开的用户调查,以问卷、面对面采访、旁观和跟进采访等各种方式,将图书馆用户分为四种使用程度不同的群,并以他们不同的需求在空间和其他设施上做出相应的调整。“聪明设计”项目最大的成果之一是为赫大师生专设的休息室,微波炉和水壶等简单厨具可让忙于学业和教案的师生花半小时简单垫个饥、充个电;而这个时间长度,正好是工作台允许暂时空置的最长限度;于是,“马上回来”的标识牌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用户需要的服务之一。

    “从2012年秋季开馆到2013年底,我们有一百三十万左右的访客。”凯博宁主任说,“平均每天有五千人,而年初的四个月,可能是天气寒冷,每天有七千人左右。”如此大流量的空间,是如何保持井井有序的操作,并且保证在内学习和工作的用户拥有一个高效且高质的环境呢?“80%的藏书都在地底下,”凯博宁解释到。地面上的五层楼,合理而大度地分配给各种不同功能的开放区域,并且以色块提示区域功能。绿色区是社交区,允许聊天,开小会讨论;桔色区是工作区,但仍旧允许轻声交谈和使用手提电脑等;红色区则是绝对安静区,不仅不允许出声,也不允许使用电脑。在赫尔辛基,越来越多的公共图书馆用户不是冲着借书而去,而是使用图书馆的免费便利设施,比如无线网络和电脑,以及小会议室等。赫大新图书馆的主要服务对象虽然是赫大师生,但她面向全社会,所有年满15岁的芬兰居民都可以免费申请到图书卡。赫大图书馆数码服务处的特别计划官员薇拉·瑞斯提卡拉塔诺(Veera Ristikartano)女士认为,市中心没有足够的公共空间供人们长时间逗留,而图书馆是一个友好而开放的公共场所,她觉得这个新图书馆会很快受到众多自由职业者们的欢迎。

    或许只有在芬兰这样特别推崇平等和民主的北欧国家,才会产生拥有如此宽大胸襟的大学图书馆。在瑞斯提卡拉塔诺看来,如果学生和学者们介意其他公众使用大学图书馆设施,是狭隘而短视的。芬兰的科学图书馆从来都是向公众开放,以为整个社会谋福利为荣。“大学的目的是对社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如果连社会上的其他人都不能共享这样的空间,又从何产生影响呢?”她问到。

    “我对结果是满意的。”奥义瓦肯定地说。人们对于AOA不曾有对应大型建筑的经验,却极其漂亮地交出这样一份完美的作品大为惊喜。公众、学术界,建筑界,甚至舆论都不吝夸赞。2012年春天,AOA以此获得芬兰评论协会的年度大奖,这也是协会第一次把大奖颁给一栋建筑,仿佛她就像一首交响曲或一幅油画那样,是一部艺术品。

    在奥义瓦看来,任何建筑师碰到这样的设计机会都会尖声欢叫,他当初自然是要迎难而上。他认为,这个项目的主旨在于展望未来,“将来的五十年里,图书馆的性质将会有颇大的变化;那就是所谓的随机应变的建筑系统解决方案。”他说。

    一由图书馆正门进入,椭圆型的回旋楼梯层层递进,直通最高点;天光透过如杏眼般的中庭洒将下来,这就是令所有初来乍到者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的第一眼效果。她完全不似传统图书馆般中规中矩,有着如同剧院般的神奇和灵性,心情也随之愉悦且缓和。而拾级而上,每一处更有意想不到的安排,更不是传统苦读书的冷冰冰或干巴巴的装饰。经典的芬兰当代设计作品随处可见,看书的可以脱了鞋子缩在“椅子大王”约里奥·库卡波罗(Yrjo Kukkapuro)的大沙发中,也可以面对落地大窗对着热闹的城市发会儿呆,甚至眯一小会儿。工作台各种各样,最酷的大概要算最高层的椭圆环形桌,探出头去,即可一眼望到底层大厅。

    建筑工地经理马蒂·玉林(Matti Julin)回忆起建造工程,仍然称之相当具有挑战性,因为圆形是整个工程的主要建筑语言,无论是搭脚架还是表面工作都比平直的墙面要难得多。拆建工作也是他三十多年职业生涯中最难的,因为这是在闹市中心两栋建筑之间的定向拆除,时刻要照顾到街道的正常运作和交通状况。设计竞标一年,大楼落成四年,这样的速度在谨慎从事的芬兰属于相当快。有舆论曾嘲讽,此图书馆是全芬兰地价最昂贵的图书储藏室,此话不无道理。然而对于渴求知识的读者和学子们来说,还有什么能比传递知识的书本更有价值的呢?新图书馆主要藏书用于人文和社科系,而这些学科恰恰是大学里阅读量最大的。底层的图书分拣室,特地做成了玻璃墙面,让读者清楚地看到机械手是如何分拣归还的图书的。这部分在传统图书馆被藏在墙后的幕后工作,居然成了最有看点的参观之处。

    然而正如奥义瓦所说,他的设计出发点是做一个经得起未来考验的建筑,她不是僵硬的钢筋水泥,而应该是可以随着需求和环境进行互动和转换,会和用户相呼应和对话的建筑。奥义瓦的想法也符合可持续发展的设计观念和城市规划理念,而这对芬兰这样一个倡导绿色城市和环保生活方式的国家来说,更是契合得很。随着纸本印刷阅读材料的逐渐减量,也许未来的图书馆并不再需要如此庞大的存储空间。到时候,AOA所设计的图书馆空间有着高度调节性,以适应新的读者使用需求。

    这个地处闹市的图书馆和城市的对话,不止局限于她那标志性的宽大弧形长窗。站在顶楼的露台上,人们可以尽情饱览赫尔辛基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屋顶。投石之遥,就有前辈大师卡尔·路德维格·恩格尔(Carl Ludwig Engel)所设计的国家图书馆;在那里,读者仍然可以享受十九世纪的阅览室氛围。恩格尔几乎设计了赫尔辛基所有的重要建筑,可谓这座城市的设计之父,一百多年后的赫尔辛基市民,至今仍受惠于他的经典传奇。也许,一座建筑的真正价值,还需交由未来的人们来评判。

原文刊登于《iDEATIVE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