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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08月15日

梦想家园

      沿着沪杭高速公路,往嘉兴一路开下去,进了秀洲区,停下车来随便问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画画的”缪惠新。而他一头好像赶时髦染的,其实天生的花白头发,一条宽宽的牛仔裤,一件总是在后领贴了块花布补丁的格子衬衫,只要一在乡里的街上晃,就是最扎眼的。

      就是这个自称第一个在栖真乡穿牛仔裤的老小子,在1998年和张艺谋一起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亚洲十大艺术家”。这不明就里、突如其来的荣誉令国内外媒体开始关注他这样一个嘉兴郊区的农民,随之,美国著名作家杰西卡·麦斯威尔给予他的“中国毕加索”称号也铺满了大小报章。缪惠新后来承认,他当时并不知道毕加索是谁,一个学生去嘉兴城里从新华书店给他带了一本毕加索画册,这才让他平生头一回和这位大师相遇。

很快要退休的乡文教卫生助理

      “我参加工作早,所以再做两年就可以退休了。”属猪的缪惠新一边说,一边摆弄着他那小小的银色NOKIA,“这个机器有毛病了。”他抱怨到。这个手机是当年《时代》周刊评选活动的赞助商NOKIA送给他的,多少有点纪念意义,也就一直没换新的。

      乡政府的差事是老缪家做得最大的官,缪惠新的父亲一直为这个老六而自豪。考进乡政府前,缪惠新做过八年的小学民办教师,每月领5块钱的补贴。当时的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幅水粉画可以卖到500美金!“一直到结婚前,我每天晚上都临摹一幅画,可是连考美术学院的考试资格都拿不到,”他回忆到,“我也觉得自己老画不像。”

      1983年,看了金山农民画的缪惠新因为不服气美术老师把它吹得神乎其神,一晚上一口气画了5张底稿,其中一幅《乡情》在浙江省第一届农民画展上得了一等奖。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越画越野,越画越疯,也越画越不像农民画。尽管也有来自美术院校教授的批评,要他“向民间学习”,缪惠新却仍然我行我素,没往心里去。反之,一些西方朋友的鼓舞使他更添信心。

     “我第一次去美国领事馆签证还遭拒签!”缪惠新忿忿地说,“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要去呢。是你们邀请我去的嘛。”那时候的缪惠新已经小有名气,在北京中央美院画廊乃至巴黎的“中国之家”都办了画展。但是他仍然是个业余画家,白天还是当他的文教卫生助理,就是分管文教卫生的那个副乡长的助理。他平时的工作内容是跑乡里的各个卫生院和学校,“分发上级的通知,看街上的垃圾箱是否打扫干净,给各个村发发老鼠药。”

      乡里乡亲只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有外国朋友的画家,至于为什么出名,这名有多大,他们就茫茫然了。路上迎面遇见,大家也就“惠新、惠新”地招呼他,聊的也只是家长里短的闲话。

     “家里总觉得这才是个正当职业,画画这种事情只能是爱好,不能当饭吃。”缪惠新说。一千多块的月工资在当地算是高薪阶层了,他自己也觉得靠卖画赚钱好像总不太牢靠,更何况他对卖画这件事并不怎么积极。“能有个体面的工作不容易啊!”他感叹到,“父母也会安心点。”

      于是缪惠新只有在晚上,9点左右小睡起身,在他父亲的粮仓里,才当回他的艺术家。“我这样没什么不好,”他说,“再熬两年退休,就算是对家里有了个交代,我也能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了。”

喝喝酒,做做梦

      缪惠新喜欢喝酒。朋友来了,一斤黄酒不用人劝,他就会“你随意,我干掉”地不一会儿解决了。热酒下肚,话自然也多了起来。缪惠新的话题常常前言不搭后语,东扯西拉,他的想象力让你惊讶,可他自己却说,“好多都是做梦做来的。”

      虽然在很多缪惠新的画中,可以看到他的家人,他的村子,甚至他父母家的猫们,但是栖真毕竟是个小乡镇,生活平和甚至有些枯燥,远不如画中那么色彩缤纷。然而对于缪惠新来说,栖真给了他给了他灵感,给了他梦的源泉,也是他奇思异想的最初。

      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行为艺术的主意——在美国种一亩水田,请家乡的大嫂阿姨们来用中国的方式——水牛、铧犁来耕作。“农民也可以做很前卫的艺术。”他说。

      爱交朋友的他还想造一个金字塔式的建筑,使用空间完全在地下。用途令人不可思议,居然是个米仓。“把大米放在中间,周围可以坐很多人,朋友来了可以围着大米聊天。”

      这些绝妙的主意令人瞠目结舌,因为它太简单了,太聪明了,或许也只有农民才想得出来。“一幅画完成以后,放在光线暗的地方,眯起眼睛看一下,你又可以看出许多画,”缪惠新像个梦游症患者般描述道,“我好些画根本不是自己画出来的,是我看出来的。很奇怪,看出来的画可以吻合你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看画”的同时,他声称自己还常常在梦里得到高人的指点。“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在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走,要赶到某一个地方。”他说,“路上来了一个很平易的人,他一见到我就说,‘你这样走是永远走不到的,我来帮你。’然后就在我手心画了一个‘倒S’。”

      这个‘倒S’就成了缪惠新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被他认定是给所有事情带来好运的幸运符。而在他的作品中,也经常可以找到这个符号。

      做会计的妻子于惠珍要比缪惠新理性、冷静得多,常常会在饭桌上给胡言乱语的他轻声轻气地泼点冷水,提醒他别痴心妄想得忘了现实。正在兴头上的缪惠新哪有空理会,他继续他的长篇大论,不断添着酒,不停吃着鱼。鱼是缪惠新最喜欢的菜,如果点菜时不提醒他,他会点一桌子鱼——红烧鱼、清蒸鱼;鱼汤、鱼块、鱼片……总之全是鱼。好像他自己简直就是他画中那无数只猫们的化身,这不由让人想到好朋友们对他的昵称——缪,听上去还真像是在逗猫。

      奇想连篇、有点迷信,又相信风水的缪惠新自己对于种种巧合总是报以认可的态度的。他说栖真这整个地方是个龙头,有两根龙须,龙头正对着一个千亩水塘,他住的村子就在一根龙须上。他一直的愿望就是在千亩水塘边上风水最好的地方盖一间画室。这是否也是梦境的一部分?他没有说。

爱的家园

      女儿缪雨去嘉兴念高中后,缪惠新两口子在镇中心的三室一厅就显得更冷清了。此时的缪惠新似乎开始领会老父的感受。当父亲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造好新房子后,孩子们却都搬出去成立了自己的家。只剩下老两口既欣慰又冷清地守着大房子。“父亲的房子是父亲生命的全部象征,是我出生的血地,是缪家的根基。”缪惠新站在河边抽着烟说。坚强执着的父亲和贤惠宽容的母亲一直他心目中的偶像。在贫穷拥挤的少年时代,父母亲终年忙碌,为撑起一个家,给缪惠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父母身体健康,为他们的子女们骄傲。而我想象中温暖的家就是一大家子人都快乐地聚在一起。”

     “栖真总归是我的根,”他说,“住在这儿我觉得自在。不像城里太麻烦,晚上走路还要找灯。”

千亩水塘上的快乐家园之梦也许一时半会儿实现不了。于是当朝南埭18号的那栋老屋行将被房管所拆毁之时,被缪惠新拦了下来,“我以前做梦梦到过这房子。为了不让他们拆,我就买下来了。”

      清朝时这沿河一带是栖真商贾们的聚集之地,现在漂满了油葫芦的河水看似青葱茂盛,实则污染严重。两岸不是年久失修的老屋,就是八十年代建的简易公房。栖真古寺就在沿河几步路的桥头,这座建于南宋的古刹在枝繁叶茂的古银杏树丛中显得安静而悠远。

      以每平方米100元的价钱买下这栋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后,缪惠新又花了六千多元对65平方米的两层楼进行整修。最重要的是接上水,电,按上厨卫设备。然后是刷墙,做瓦,浇地,修花坛,填青砖。“在我的带动下,我让邻居们也开始整修屋顶上的破瓦,”缪惠新指着,“现在这一片看上去好看多了。”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把旧椅子是乡政府大扫除时从老乡长那儿要回来的,“别人都用沙发了,这些椅子就要被劈掉。”从房子到椅子,如此这番抢救下来的东西缪惠新还真有不少。周末,他常常去附近的乡镇找农家的旧家什。东西一多,就都堆在了父亲老家的仓库里。“你看这上面的雕花多精细有趣,”他津津乐道,“等我有了更大的房子,我会把它们都擦干净了摆放出来。”

      这新置的“产业”空放着,缪惠新隔三岔五地去清理清理,“朋友来了就可以住在这儿,很方便。”至于他自己,最常跑的还是父亲的粮仓——他的画室。那里虽然乱糟糟,但地方也大,摊得开。“每晚走时,都要提醒自己锁门。”缪惠新说,“画是没有人拿的。但有时候会有小偷顺粮食。”

      这种只有农民才有的心思,缪惠新从来不避讳。就像他从美国给父母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两双质量特好的彩色高统橡胶靴——插秧时用得上。这么多年来,虽然农活不太干了,可是手脚还是很灵活的。还是在美国,他帮那里的朋友搬家、挪树,一句英文不会的他愣是指挥几个大个儿老美把一棵名贵的大树顺顺当当地挪到了新家。“我告诉他们挪树时需要耐心地温柔地和树解释,现在我们要搬家了。要不然树一生气就死了。我还用手帕包了原地的土和树一起搬。”缪惠新笑到,“结果第二天他们邻居也来找我挪树。他们以为我是专门的园林公司派来的。”

      “我理想中的家要在童年时代喜欢的水边。这个家可以简单,但要四面环水,种有水田和树,草,养上鸡鸭猫狗。水里没有污染,养上小鱼小虾。河上是一座悬桥,朋友来的时候才放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缪惠新又陷入了幻想。也许朝南埭的老屋正是他梦想的开始呢。

    《缤纷》20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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