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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8日

萧条时事中的奢侈

    有人说,只要看大街上女人的裙子长短,就可测出世景如何。经济越好裙子越短,经济越差裙子越长。其实,这只是茶余饭后的说笑,不必当真。但经济越萧条,口红卖得越好,倒是颇有市场依据。紧缩银根的女人们,总会想办法宠宠自己,买一支二三十美金的口红,也算是奢侈品了。

    艰难时事对设计师的考验尤为严峻。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更能甄别出什么东西是不必要的,而什么东西可以给愁眉紧锁的人们带来一丝慰籍和一点快乐。遥想一九五零年代,芬兰当代设计祖师爷卡伊·弗兰克(Kaj Franck)设计了Teema系列餐具(”teema”意为“团队”),其中的奶罐尺寸不偏不倚,恰巧放在双层窗户中间。那是二战后负债累累的芬兰,经济萧条、人心落寞。Teema奶罐正是给买不起电冰箱、省着用奶油的老百姓设计的。

        Teema系列至今很受欢迎,因为这个小故事,我对它更加偏爱。而它的正方形和长方形盘子、以及稍稍上扬的盘边设计,令我这个经常做东方料理的人尤其受用。Teema看起来很不起眼,你甚至还会觉得它有点土气,不够漂亮,但我钟意它的低调。半个世纪过去了,它还在推出新的颜色系列,足以证明其持久的生命力和可继续延伸的潜力。

    美国人和芬兰人的性格果然是有所不同的。如果说芬兰人在不景气的世道中提倡吃苦耐劳,美国人则更擅长鼓舞士气、强作欢颜。华尔街倒了,派对结束了,所谓难过的年关也到了,可翻开各大时尚设计刊物,闪亮豪华的奢侈品推销只多不少。《时代》周刊的“风格和设计”冬季特刊居然主打“奢侈目录”,因为其编辑认为,此时此刻,人们要么不买,要买就买最好的。我想,这或许也算是给她手头的那些奢侈品广告商们一个交代了?只怕那些下岗CEO们要藏好这期杂志,不给平时花惯了的太太们瞅到才是。

    《时代》编辑至少还是说对了一点——萧条年景下的设计亟需创意和想象力。“第二生命”(Second Life)这样的虚拟网络世界就显得更有诱惑力了。在现实生活中,人人都向往富有和权力,到了网上,人们的欲望有增无减,因为在虚拟世界中享受荣华富贵要比在现实生活中容易且便宜得多了。一年买45辆高级跑车——就算是现实生活中的富豪恐怕也难有如此潇洒手笔,在虚拟世界中却完全有可能,尽管这要花真的钱。有趣的是,花真钱买只在电脑屏幕中生存的奢侈品,是目前虚拟网络生活中的最新潮流。小岛、瀑布,和水晶房子,这一切在“第二生命”中标价416美金;在另一个虚拟世界“那里”网站(There.com),赛恩汽车只需75278美金不等;vSide是一个小小的虚拟派对网站,在那里花上25美金就可以拥有一艘华丽的游艇。

    越来越多的人深陷假想奢侈品买卖,越来越多的真商家也在网络中开店,从名家包袋到意大利别墅,你所能想到的高级品都可以在网上找到。根据行业统计分析,去年一年,有超过1.5亿美金花在虚拟货品上。难怪《时代》编辑毫不犹豫地把这些虚拟世界也评为2008年度奢侈品享受的最佳去处之一,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谁能够质疑,这些由真人躲藏在后的假世界,没有给真人带来真实的快感?情感指数始终是设计元素中不可忽视的衡量尺度,就算太疯狂,亦有其可取之处。

    从Teema奶罐,到一辆只是由像素构成的跑车,人类的需求横向跨度越来越宽。哪种更重要,哪样对人类和世界的意义更大,似乎不能简单论之。我们需要很多不同的设计,来响应许多不同的生活方式,我们可以呼吁更具社会责任感和人文精神的崇高理念,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封杀纯粹的娱乐精神和享乐主义。既然我们没有给全世界的人设计一款世界制服,我们应该允许大家各有各的活法,与其徒劳地劝说人们把钱扔进捐款箱而不是电脑终端,不如把慈善行业也饶有趣味地在虚拟世界中开办起来。

    原文刊登于《经济观察报》

2008年11月20日

巴拉克•奥巴马给你留了言

    当巴拉克·奥巴马那具有波普艺术风格的头像出现在纽约街头时髦男女的T恤上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意识到,他已经无法避免地成为了一名偶像。和格瓦拉、毛泽东、曼德拉、马丁·路德·金的T恤头像不同,他显然不是任何一个民运或革命的领袖,也不是一个与当局政府持不同政见的异己份子。作为一个主流政界的新星,继而成为美国总统,奥巴马那具有摇滚歌星一般的号召力和受欢迎程度极为罕见。

    我认为,奥巴马绝对已经成为一个品牌。他的品牌效应如此成功,以至于美国《时代》周刊在评选2008年度50个最佳发明的时候,他名列第23位。如果你知道FACEBOOK的创办人也在他的团队里,你就不会惊讶这次会有这么多年轻选民被他的竞选手段所吸引。“巴拉克·奥巴马是你的新自行车”(barackobamaisyournewbicycle.com)用366句简单的句子体现“366种他真正关心你的方法”。“巴拉克·奥巴马给你铺了床”、“巴拉克·奥巴马给你做了个松饼”、“巴拉克·奥巴马在你的FUNWALL上留了言”、“巴拉克·奥巴马觉得你很可爱”……。所有这些有趣的宣言具有不可抗拒的洗脑功能,让你觉得奥巴马真是你的哥们。

    发明设计,在现代社会环境中,已经不仅仅就某样东西而言。思想和意识形态,甚至道德底线,都可以有新的定义。名列第40位的年度最佳发明奖,颁给了梵蒂冈所颁布的“新七宗罪”。生命伦理罪、道德模糊地破坏人类胚胎、药物滥用、污染、社会不公、集聚过度财富、导致贫穷。这七项新增加的罪行,完全是针对现代社会而制定的,算是让宗教功能与时俱进了一把。

    其实,设计师时时都要面临社会道德标尺的检验。任何一样新产品,无不是对我们人文尺度的挑战。如果说新科技在带给我们生活更多享受的同时,是否也让我们越来越懒,的确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像烘干机和吹树叶机这样的发明的确曾令我们雀跃不已,但由于能源的缺失,自然晾衣、自己弯腰捡落叶,又成为积极提倡的事情了。所以毫无疑问,最佳发明奖之中,绝大多数设计均与环保有关,最奇怪的大概要算一种为植物准备的SPF-45防晒喷雾剂了,据说采取防晒措施所培育的食品质量会更高。

    另一个奇怪的获奖者之所以奇怪,首先是因为它的名字“Hulu”(葫芦?呼噜?)。更奇怪的是,它根本算不上什么发明,不过是YouTube的官方拷贝。这个基本上和YouTube没什么两样的Hulu.comNBC和新闻集团共同推出的一个视频网站,你可以在上面免费观看很多热门新闻片段、电视剧集和综艺节目等等。它和YouTube的本质区别在于,这是来自节目制作方百分百授权的合法放映,是有线电视网络走向互联网的关键一步。既然无法阻止别人盗版,不如自己敞开门户大方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个网站目前只对美国用户开放,可见颇为小心谨慎。

    还有一个看样学样的发明,则是A-Space——一个模仿Facebook的专门给间谍们设计的社交网络。据说FBICIA和美国其他13家情报机构的员工们从此可以借助这个交友网站交流信息,我想当然更少不了交换情报。有了这样的间谍社交网,间谍们是否就不必冒着生命危险跑到街边咖啡馆打着接头暗号去会面了呢?实在寂寞难耐之时,上网和另一个间谍聊聊天,亦可排解一些压力。

        FacebookYouTube,两个都是从草根发展起来的网络设计,先是改变了普通受众的社交和娱乐习惯,继而给传统机构带来灵感;这种自下而上、由小变大的设计和操盘理念,正越来越普遍。民间博客对传统新闻业的冲击和影响是又一个显而易见、不可驳斥的例子。

 

    原文刊登于《经济观察报》

 

 

2008年11月18日

美国中产大战经济危机

     米歇尔已经很久没参加我们读书会的聚会了,因为她被老板告知,地区办公室要关闭了,所有工作人员都面临遣散。也就是在这当口,华尔街的银行倒了。于是,当了多年编辑的她,心急火燎地四处找新东家,工作自然很不好找;于是她又开始招揽自由撰稿的活儿,似乎又回到了刚毕业那阵子,拳打脚踢地好不辛苦。

      被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解雇了的前任竞选经理曾经大言不惭地对着美国记者们说,现在美国所谓的衰退只是心理上的(mental recession),可话音未落,这“心理问题”就噩梦成真了。这也使得本届总统大选格外精彩和紧张,究竟谁将是带领美国人民走出困境的英雄领袖,双方支持者各有说辞、相执不下。

      说实话,在美国首都华府高尚区域溜一圈,我还真看不出萧条的迹象。街上的流浪汉似乎也没有明显增加;商店虽然都挂着打折的海报,可仔细一盘算,价格只增不减;报纸杂志对奢侈品的宣传仍然猖狂得很。用我一位乌拉圭朋友的话来说,这哪叫萧条啊?看你们个个还不都在吃香的喝辣的?她是非得看到我们吃不上饭才罢休。

      事实上,我这位乌拉圭朋友是没有看到吃不上饭的人而已。她拿着奖学金,被基金会的人带着去各大城市的企业和机构观摩考察,怎么可能接触得到唉声叹气的落魄鬼呢?不用走远,从华府往外开个几十公里,站在公路隔离带中间举着牌子讨钱的人就开始多了。以前,还都只是明显的酒鬼或瘾君子,现在,一些看上去挺像样挺体面的人也站了出来。从次贷危机到经济大萧条,美国的中产阶级结结实实地挨着了。许多辛勤工作的夫妻,由于还不出房贷再加失业,不得不带着孩子住收容所,一夜之间“美国梦”就破灭了。加州圣芭芭拉的一个公司甚至推出新业务,让失去家园的人晚上把车开到有专人把守的停车场,睡在车上。这样,不愿意到收容所丢人现眼的上班族白天继续上班,晚上睡在车里,总好过睡大街。根据美国的法律,不可以把车停在公共场所睡觉,所以这门新生意倒是在一片不景气中挺红火。

      就连好多年都不那么走俏的商家优惠券也突然重新获得消费者的信赖。这种美国人叫做“coupon”的优惠券通常都夹在周末报纸或超市免费报纸中,优惠金额一般少则几毛,多达几块。据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是优惠券的鼎盛时期,之后使用率便每况愈下。一直到去年,优惠券的使用率停止下降了,随着经济状况越来越悲观,越来越多的家庭再一次拿起剪刀,耐心地挑选票券,算起蝇头小账。随着互联网、手机等多种通讯媒体的发达,优惠券也以各种新形式出现,纽约州有位老兄甚至专门做了个网站,还在You Tube上开讲座,教大家怎样收集整理优惠券,省钱省到家。他还号称“这是门艺术”。

      当进账停止之时,自然要节省开支,大手大脚的美国人逐渐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家庭生活的另一重大改变,是随着收入降低甚至失业,全职妈妈们重新走上工作岗位。靠老公一个人养家的传统模式对很多家庭来说不再行得通了,夫妻俩为了赚钱,给孩子和家庭的时间就更少了。不过对于失业而找不到工作的人来说,比如我的女友米歇尔,似乎可以喘口气换种活法,索性照看孩子和家事。美国当代家庭议会的研究主任说:“很多下岗父母都很享受和孩子在一起的宝贵时间。”但他坦诚这是建立在父母没有经济压力的基础上,而根据他们的调查,的确有很多孩子表示,他们的下岗爸妈显得“更紧张,更有控制欲”。

      米歇尔其实也可以把她两岁不到的儿子从收费昂贵的幼儿园接回家照看,以减轻经济负担。但她曾明确抱怨过受不了全职保姆兼奶妈的日子,自然不愿出此下策。我只担心,美国的新闻行业裁员只增不减,此时再就业谈何容易。只怕情况越来越糟,就由不得她来挑三拣四地选择生活方式了。

      原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Financial Times)

2008年11月06日

一个美国富人家的“地狱选举”

     美国今年的万圣节有点特别。和传统的妖魔鬼怪、吸血僵尸们相比,次贷危机、华尔街关门所引发的经济大萧条更令美国民众们胆颤心惊。至于11月4日就要揭晓的总统大选,更是这一片混乱中最令人心神不定的“不稳定因素”。由于民主党和共和党在战争、税收和环保等关键问题上的看法南辕北辙,双方的唇枪舌战打得极其激烈,而各自支持率又偏偏不相上下,所以今年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选举,不仅是空前地兴奋紧张,更被很多人形容为“吓人”(scary),因为任何一方支持者似乎都很难消化对方获胜的结局。

      然而越是在萧条而悲观的时事下,人们寻欢作乐的末世情结似乎越是强烈。临近节日,家家户户都摆出南瓜灯,费点心思的主人们还在前院摆上骷髅、鬼怪、蜘蛛网的道具。节日当天的街上,不时看到一些手提公文包的上班族们打扮成神情悲戚的黑衣女巫,或者身背巨猿金刚的一只毛绒大手,好似自己被拦腰截住;这些带点诗意、带点悲剧色彩的装扮,在秋日阳光和斑斓落叶的映衬下,显得有那么点落寞,也有那么点应景。

      我原以为自己的万圣节之夜将会是“甜蜜”的,因为我的主要任务不过是带着小儿们出去挨家挨户地讨糖。可才敲开隔壁邻居贝丝家的门,她就告诉我,往前走几个街区,有个大户人家,年年精心布置主题花园,很有看头。可是会很恐怖吗?我看着打扮成建筑工人的小儿们有些犹豫。可是会很值得的,她再三强调。

      于是我们怀疑着向前进发了,一路上蝙蝠侠、蜘蛛侠和仙女们络绎不绝,平时黑乎乎的小路上热闹非凡。渐渐地,眼看着人群三三两两地越来越多,我们七拐八弯地有点迷,但只要一问“鬼屋”的方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指点迷津。等终于快到目的地,才发现路口已经涌满了人,居然还有一辆警车停在车道上,好像在维持秩序。也难怪,在这片幽雅的居民区,连大白天都不见人影,这大半夜的,一大堆“巫婆”“怪兽”们窜来窜去,能不提高点警惕吗。

      深宅大院,入口处赫然挂着巨大的横幅“Hell Election 2008”,两边护卫着身骑大象和驴子的骷髅骑士。我和先生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怪不得刚才问路时,有个女巫说,你是找那家搞政治宣言的人家吧?可不是吗,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把hell和election放在一起,看来“地狱选举”就是他们今年的万圣节主题了。

     阴森的“墓地”里,曾经风头十足,如今早就落马了的总统候选人们一个不落——罗姆尼,朱利亚尼……,最有趣的要算民主党候选人爱德华兹的“墓志铭”了,套用了俗语“Here today, tomorrow gone”,却把here改成了hair,讽刺他顶着那花费四百美金的发型,却标榜自己是劳苦大众的代言人。

      接下来的戏份,基本都围绕着2008年的政治气候。一个手持雪茄、满脸狰狞的大佬站在一个玻璃缸边,里面是被风机不停鼓吹而飞舞着的钞票,他虽然衣冠楚楚,胸口却露着巨大的伤疤,鲜血汩汩地往外流,胸前的名片上写着“李曼兄弟”,一样千疮百孔陪着的,自然还有他的难兄难弟们。

      “地狱版”的奥巴马和拜登、麦凯恩和佩林,分别在花园石径两旁闪亮登场。主人们毫不留情地嘲讽本次总统大选中的种种现象。被模拟成CNN的电视屏幕,摆放着三个不知所云的骷髅,以此暗示选举中疯狂的媒体大战;诡异的厨师和屠夫端出一大锅冒着热气的人骨汤,叫卖“竞选菜谱”。最令人震撼的是几具吊在绞架上的尸体,他们分别代表死去的竞选诺言——停战、降税、环保等等,使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而且心灰意冷。

      白宫也被做进了地狱。“地狱白宫”里尽是些丑陋的政客,玩的是游乐场“鬼屋”的把戏——灯光加音效,还有一些突然伸出头来的怪物。布什政府所坐镇的白宫在很多美国人看来,是个腐烂不堪的机构。这家主人的政治倾向,在这场地狱秀中若隐若现,尽管站在中庭发糖的夫妻俩十分低调,不多言语,女主人穿一身普通的白色运动套装,男主人则是一身美国国旗燕尾服。他们身后的宅邸大门上空,悬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女巫,仿佛“梅超风”,仔细一看,原来是佩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拨又一拨地前呼后拥,“观光客”们显然都熟知这个口口相传的万圣节景点。我们所住的地段是个亲民主党的区域,即使未必是奥巴马的“粉丝”,大多数人也绝对不会投票给共和党。所以这样一场具有创意、大胆而开放的“地狱选举”秀,势必受到同样思想开明的居民们的喜爱。要是放在保守的别州,恐怕主人们真会需要警察们的帮助,才不至于有被袭击的危险。

      底特律郊区就有一个名叫雪莉•纳吉尔的妇女,在门口写了个牌子“不发糖给奥巴马支持者和他们的孩子,骗子们”。她的立场如此坚定,就算看到孩子大哭、空着手离开,也不过说了句“好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政治果真如此极端到没有了一点娱乐性吗?今年的美国大选,显然是最有娱乐性的一场政治秀。然而在哈哈大笑的背后,却隐藏着其残酷和肮脏。“地狱选举”的始作俑者们显然是有话要说,也通过万圣节之夜的表演很好地说了出来。他们对政治的诠释,应该不像那位底特律的纳吉尔如此黑白分明。尽管如此,纳吉尔好像还没有彻底丧失万圣节的幽默,她不仅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给孩子们糖的恶女人,再被问到对奥巴马印象如何时,她说,“Scary”。

      原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Financial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