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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06月13日

Art Deco再现

      性别通常是区分这两者最简易的方法:新艺术(Art Nouveau)是女性化的,而装饰艺术(Art Deco)则是男性化的。“女性化”意味着曲线和器官,以及繁复的装饰,而“男性化”则意味着直线条、活力充沛、速度和效率。

      但是,正在伦敦“维多利亚和艾尔伯特”博物馆(V&A Museum)展出的令人震撼的奢华展览“装饰艺术 1910-1939”证明了这种男性化的诠释一直以来都被误导。展览全面地回顾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一段最有趣的时光,并体现了这种设计风格不可思议地拥有不同特质:从现代艺术到新古典主义,从异国情趣到古埃及艺术。它盛行一时直至1929年开始衰落,影响了从水壶到摩天大楼,从孟买到斯德哥尔摩,任何东西任何地方的事物外观,而其风格始终围绕着女人为主题。

      我们叫它装饰艺术(或者说自1966年起如此称呼,之前则是“现代爵士派”),并且习惯性地认为这是一种男性化时代精神的摇曳,但是从很多方面来看,它都具有女性的特征,至少是这种女性自由主义令它走红。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女性不仅要照顾家庭,还需要接管生意,在城镇与洲际间奔波,从而对自己重新定位。因此,当欧美经济复苏之时,新的机会产生了——工作、旅行、休闲、性。的确,滋生于二十年代性之冒险乐园的,不是新男性精神,而是多变的、新式的性感——嬉戏,多样,并带一点点任性和放纵。

      所以时尚——女性生活之重要部分,在装饰艺术运动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也就不足为奇了。当1926年夏奈尔的黑色小洋装问世之时,爱尔莎·斯查帕瑞丽(Elsa Schiaparelli)将高级时装和性感相结合,吸引解放了的妇女。甚至在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戴茜·布查婻(Daisy Buchanan)的舞蹈形象也成了一个大胆前卫的象征。

      浓缩众多元素,以至于成为装饰艺术深刻典型的一个代表人物及时代明星的是圣路易斯的一位黑人女性。她就是自13岁起就登台演出的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因为被她的祖国嫌弃“太黑太瘦”,她于1925年前往巴黎探险,而一段即兴的Charleston舞蹈一夜之间轰动全城。展览中可以观看到她的一小段舞蹈录像。

      非洲艺术最早先是吸引了前卫艺术圈,然后在1906年至07年之间,当马蒂斯和毕加索把非洲雕塑融入他们的绘画风格,巴黎的大众也被它所征服。贝克的到来正好将这种兴趣和对爵士的迷恋(尤其像贝克这样来自美国的黑人文化)汇聚在一起,并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装饰艺术的设计灵感大量来源于爵士和“非洲文化”——不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就是所谓的异国情调:被无知所点燃的热情)。“自从我在舞台上被定性为野蛮,”贝克说,“我尽量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文明。”才华成就了她的名望,成为当时欧洲被争相拍摄,并且收入最高的艺人之一。许多最著名的装饰艺术家们纷纷将她融入作品之中,她成了顶级设计师们最尊敬的顾客。她进入法国上流社会和社交精英圈子,深受一大帮作家和艺术家们的爱慕,其中包括海明威,斯坦因和毕加索。

      但是在1925年的巴黎大展上,真正的明星却是尚克-艾米尔·鲁赫尔曼(Jecques-Emile Ruhlmann),第一个让人们想到装饰艺术的设计师。当时,贝克在大展的一个庆祝会上也表演了舞蹈。这个大展有意成为1851年伦敦大展和1900巴黎世界大展的接班人,旨在展示全世界最新的现代设计。

      鲁赫尔曼受聘设计几个亭子,包括一个大使馆沙龙和一个收藏家之阁。他乘此机会展示了他自己的家具设计——奢华昂贵,但是极其抢眼地现代化,并且丰富地运用了艺术元素,最有名的要算尚·杜帕(Jean Dupas)的《假发》,那幅裸体女人捧着色彩鲜艳的鹦鹉的巨大绘画。

      即使是鲁赫尔曼的用材也被认为是异国情调。那台收藏家之阁的音乐厅里的巨大钢琴是用马加撒黑檀木和亚洲杂色曲木做成的,并以象牙装饰细节。

      而如此奢华大胆的设计(他还喜欢用铬和龟壳做配料),却是出自鲁赫尔曼的经典之作。这使得鲁赫尔曼就此成为设计神话:手工艺品,典雅风格以及异国情调的的完美结合使之成为一种新的精神。鲁赫尔曼是被邀请参与诺曼底号邮轮工程的最富盛名的设计师,要求给予装饰艺术新的可能性:休闲,魅力和豪华旅游集为一体。

      诺曼底号被设计成世界上最大、最快以及最豪华的邮轮。它1935年的处女航创下了横跨大西洋的速度之最。过去,定期轮船被公认为海上的国家大使,因此英国曾授予其船长爵士头衔,而许多政府则给予航行者们以房屋补贴。诺曼底号是法国先行于英国、德国和意大利的象征,不仅仅是机械上的领先,更是品位的体现。

       参与诺曼底号内部装潢的都是1925年巴黎大展上的大明星们,装饰艺术的领头羊们。如鲁赫尔曼、玻璃设计师若内·拉里克(Rene Lalique)、杜帕(Dupas)和尚·杜南德(Jean Dunand)。杜南德设计了甲板上的吸烟室和头等舱沙龙部分。他们都是埃及风格的(并且都被认为超现代),绘有钓鱼、舞蹈、骑马、采葡萄和打猎等图画。

      政府给予定期轮船的补贴往往另有所图:战时,它们便会转为战舰。这恰恰正是诺曼底号所遭遇的——其后果是一场悲剧。纳粹占领法国,令轮船滞留在纽约港两年之久。然后由于珍珠港袭击,罗斯福总统下令将诺曼底号征为军用。

      诺曼底号以美法联军的崇高荣誉被重新命名为“SS·拉法耶特”,其装饰艺术派的装修被不计后果地拆除了。1942年2月9日,在轮船开往波士顿前一周,焊机的火花点燃了救生衣,几分钟内诺曼底号便陷入火海,四小时后,轮船被彻底毁了。诺曼底号斥资6千万美金建造,其残骸最后只卖了16万1千美金。

      整场灾难标志着法式奢华在严酷的战争时期以悲惨告终;欧洲的自我耽溺主义被美国的实用主义淹没――同时也看到,事实上美国正是一些奢华装饰艺术的杰出典型之诞生地。

      二十年代后期,被摩天大厦环绕的纽约令人瞠目惊舌,证实了在陡峭高耸之中,没有权力,自由毫无价值。没有什么比克莱斯勒大厦更突出了,或许至今仍是纽约林立高楼中最显眼的标志。

      这栋高楼是两位野心勃勃的男人造就的产物:建筑师威廉姆·范·艾伦(William Van Alen)和百万富翁沃尔特·克莱斯勒(Walter Chrysler)。令人痛心的是,1929年10月,范·艾伦还如此评价它那难以置信的高塔,“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而一个月之后,黑色星期四来临,这个华尔街的灾难彻底为奢华装饰艺术送了终。

      当时,互相攀比大楼高度,以获得赞扬和肯定成为一种发烧行为,而克莱斯勒的高塔的确令华尔街40号的曼哈顿银行独树一帜。不到一年,艾尔·史密斯(Al Smith)的帝国大厦将两者都带入了一场看不见的空中较量。

      那是一个华丽和铺张盛行的年代,克莱斯勒大厦尽可以成功地融入摩天楼的行列。而至今,它仍然令人眩目且极具象征意义地矗立着。范·艾伦,这个大楼一建成就失了宠且被遗忘的建筑师,“完美至极,”《纽约客》如此评价他,“犹如F·斯考特·费兹杰拉尔德和杜克·爱林顿,独一无二的美式拉格泰姆钢琴曲之美仑美奂――世界装饰艺术的奇迹。”

*本文为编译。

         艺术世界 2003/06

2003年02月23日

剪刀、曹强、布!

      当我坐在出租车里向曹强抱怨司机绕了好几圈找不到他的学校,一路上问了几个人也没收获,他不可置信地反问我,“不会吧?!”对于他来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这样的地方还会有北京人不知道的吗?

      自称来自小地方邯郸的曹强在刚刚结束的第20届国际青年服装设计师作品大赛上出人意料地夺得金奖,他这个染服系的普通学生立马遭到了媒体的围攻。这也难怪,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染服系一直代表中国参加这个大赛,15年了,却是第一次获得最高大奖。带队老师当时听到台上宣布时,都傻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居然以为是假的!

      曹强自己当然更没有想到。为了抓紧时间找工作,他都没有跟去巴黎。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奖一下子改变了他的谋生计划。本来只是打算和大部分毕业生一样,找一份只要和服装沾点边的工作就不错了,现在却忙着学法语,为明年留学法国做准备。

      我一肚子怨气地下了车,果然一眼就看到等在校门口的他,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么好认——1米八九的大高个儿,黑衣服,一条格子围巾。然后他带着我拐进学校的小卖部,穿过狭窄的走廊,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一问服务员,才知道原来的茶座早就改成录像厅了!曹强很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我很久没来这里了。他说。好在他还知道学校对面的嘉里中心有个星巴克,在帮他也点了大杯卡布其诺,自己大大喝上一口之后,冷得发抖的我才缓过劲来仔细端详他在路上塞给我的《中国服饰报》,那上面有整整一版关于获奖情况的报道。

记者:(以下简称“记”)这就是你的获奖作品?
曹强:(以下简称“曹”)是的。不过这个照片拍得不太好,也看不清楚。当初谁也没想到我会得奖,自然也没特意去拍。

记:跟我解释解释这个作品吧。
曹:这件衣服出场的时候是一件黑色的上衣,当模特走到前台的时候,一打开,就是一件无袖的白色长袍。这是一个花的创意,像花开的过程。

记:这个创意是怎么来的?
曹:去年九月,我们拿到了这次大赛的主题:Love and Fashion,当时我就思考,爱的选择有很多种,爱的主题有很多种,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方向表现在服装上。我不想刻意地表现形式,比如心型图案;我也不想表现具体的爱,如战争中的爱,母子之爱等,我要寻找一种内心的感觉,单纯表现爱本身的动态形式,所以就在造型上选择了花。这是一个创意装,动态地展示了爱的过程。出场时的黑色上衣紧紧包裹,代表了爱的包容性,而湖蓝、紫色、淡粉等鲜艳夺目的色调搭配又暗示爱的热情;衣服打开的过程其实是爱从包容性到延展性的一个动态变化,整件衣服的造型先是V字型,然后是倒V字型,力的转化很明确。打开后的长袍是白色的,象征爱的纯洁。我用了白色的沙花、鸭绒、绳子……哇!这上面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指着照片惊叫,然后忍不住夺过我的笔,在上面添画细部,结果弄得那张照片更不知所云。)

记:呵呵。现场效果一定很好吧?可惜我只能凭着照片揣摩了。
曹:啊呀!你要是看到那件衣服啊,就知道我这人有多糙了!你知道吗?早上七点的飞机,凌晨三点我和裁缝才紧赶慢赶地做好直接送机场,很多细节简直是不能看的,着急赶的。然后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这件衣服该怎么穿。可是你看,还是没穿好,(指着照片)里面的白色在出场时是不应该露出来的,是可以完全包裹起来的。只有我知道该怎么穿,是挺难的。

记:那你在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曹:当然考虑过。上一届有个同学设计的披毯,上面是山水的图案,结果模特穿反了,山头全朝下。还有一个同学设计的四件套,可是模特上场后一件也没脱,就回去了!所以说比赛这个东西,机遇性和随机性特别大,这和模特的状态,穿衣工对衣服的理解,模特对衣服的理解有很大关系。我这能穿出来就很不错了!

记:照你这么说,你这次得奖靠的是运气咯?
曹:的确是幸运。不过也是我思考的结果。我从一开始接到题目就一直在思考,比赛的衣服不是用来卖的,是在概念上的诠释。怎么样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别人理解你认同你呢?模特出场走台只有10秒钟,就在这一瞬间,评委就打分了。你看这两张,(指着另两位同学的参赛作品)一个是利用南国相思豆来点缀,体现爱的含义,可是人家外国人怎么知道这是相思豆,代表爱呢?这个用了“关爱艾滋病协会”的标志,可是一旦除去这个标志,这件衣服就没有任何爱的含义在里面。我不愿意别人说我的设计又是把博物馆的东西搬出来,我认为中国文化在世界上不是强势文化,我们只能慢慢地表现她的精神,而不是刻意强硬地表现某种形式。我的设计上有中国文化的东西,比如盘扣、刺绣等,黑红白的强烈对比也有中国水墨写意的感觉,可是这些都是配合整件服装的一部分而已,并没有强调突出。还有,我在设计的时候,首先就排除了夏装,因为夏装薄,表现力少,不如这样体积大的、单纯的来的抢眼。诸如此类的思考,可以说都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认为我还是很动了一番脑筋的。

记:你们同学对你获奖怎么看?
曹:老师同学们都很高兴,还为我庆祝了。我也很感谢以前给我提过批评和建议的同学,不管他们是好意还是恶意,反正给了我很大帮助。我原先在一个海宁的皮装设计大赛上得过一个“最佳效果图”奖,就有人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图画得好么。我当时很不服气,也不理解这种说法。很快,我在CCTV服装设计和模特大赛上就狠狠地栽了跟头,落选了。因为那次比赛是要把衣服做出来并且穿出来的,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当时别人的说法。我把那次失败的经验全部用在了这次参赛的准备上。通过这次比赛,我又进一步理解了设计的含义。把设计图画出来,只能说设计刚刚开始。接下来如何选择面料,制作的过程,我说的制作不仅仅包括缝纫,还有整体服装气氛的把握。最后还有模特怎么穿,怎么表现,这是一个整体的概念。

记:你在班上成绩如何?
曹:昨天摄影师来拍照,我带他去看成绩单,他就说全班20几个人,你才排第10名啊?可是你要知道,我是中途转系过来,学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记:这是怎么回事?你原来学什么的?
曹:我原来进的是雕塑系,二年级读完后才转到染服系来的。

记:为什么要转呢?
曹:为什么?怎么说呢。我在大二的时候,老是和染服系的一些朋友打球,大家一起玩。时间长了,他们都有点影响我。我个子高,他们就叫我去当模特,我也很高兴就去了。到了这个圈子以后,给了我全新的感觉,我当时就想,这可能就是我到大城市来上学的原因吧?于是就动了转系的念头。

记:从雕塑到服装设计,这个过渡容易吗?
曹:不容易。我在雕塑系的时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虽然我喜欢服装,却对服装不敏感。刚转过来的时候,我连拿学位都没有把握。但是我觉得挑战一下也很有意思。就象我当初高二才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才正式开始习画,画了一年半后考到清华。现在是转到染服系,学了服装一年半以后获奖,哈哈,两个一年半。我这个人只要是自己有兴趣的事,就有信心,就能坚持下来。

记: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觉得你多幸运!
曹:你可以这么说。但是我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很在乎,自己就很努力。刚转到染服系的时候,我心里压力很大,因为别人都已经学了两年了,而我是从零开始。记得上刺绣课的时候,那真是!我这么一大高个,也捏着针在那儿绣,下课了老师说你们回去继续,我回到宿舍,插上门,闷着头拼命地绣啊绣的,结果那一次还绣得很好。所以就象这次得奖,我想也是我平时努力积累得来的,不是说拿到参赛题目才开始努力。

记:现在你奖也拿了,有什么打算?和原来的计划肯定不一样了吧?
曹:这一行好进也好出。毕业后有一半的学生都不干服装。坦率地说,我也动摇过,既然很难往顶峰走,为了生计就不得不改行。原来只是很单纯地想,能做我自己喜欢的工作,和服装有关就行了。别忘了,我学过雕塑,我还会做首饰呢。但现在得了奖,就不一样了,我想人生的阶梯大概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法国高级时装设计师行会为我提供了学习的机会,第一年免费。这是一个我开阔眼界,进一步理解时装和别人的文化的机会。如果语言过关,明年就可以成行。

记:学习只是一个过程,之后呢?你想过吗?
曹:我要做产业。

记:你已经把自己列为“做产业的人”了?
曹:不是我一个人,是一批人。光靠个人是不行的。我其实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设计师,我对服装的商业看得更清楚。平时我最关心的就是经济新闻,中国加入WTO后,对服装业发展也会越来越有利。怎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把中国文化投入到国际上?我要设立自己的品牌和工作室,但需要大的财团来支持。就象日本,这么多年努力把日本文化国际化了。

记:你还想得挺成熟的。
曹:呵呵,其实我这个人也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定型,只要是发挥自己的创造性,对任何事情都很有兴趣,比如我就特高兴给他们当模特。只能说我的幸运在于成熟的时间短,没走弯路。

记:平时有什么爱好?
曹:也就是打打球,上上网。学生生活嘛,就是这个样子,哪像你们当记者的,见多识广。

记:最后,出于我个人庸俗的好奇心,这件衣服花了多少钱?
曹:3000多块,加上报名费4000多块,一共7000多块,都是要自己掏。面料就在木樨园淘来的,为了省钱,花了不少功夫。

 城市画报 2003/02

2002年12月25日

Alan Chan: 东情西韵

      我和陈幼坚先生是在一次朋友的家庭派对上认识的,大家都亲切地叫他Alan。其时,他还和我们一帮人躲在书房里看了他公司的幻灯演示。因为其中一则由他出演的麒麟“陈先生”茶的广告是在我十分喜爱的越南顺化拍摄,令我印象深刻,也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然而当时我始终不知道这个Alan就是国际设计界鼎鼎有名的大师陈幼坚。

      之后,在2002上海双年展的国际论坛上非常惊讶地看到陈幼坚的名字排在演讲人的名单上。此次双年展的主题为“都市营造”,是一个探讨建筑与艺术在当下都市发展中的相互关联和演绎的展览。这和平面设计师出身的广告人陈幼坚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国际论坛的演讲中,他一开场就宣称,“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都市营造’就是‘品牌’”。这听似广告语的宣言,又究竟是暗藏商业玄机,还是确有设计理念?

      年过半百的陈幼坚自中学理科毕业后,只学过十个月的设计课程,还是在夜校。然而二十多年来,他荣获香港乃至国际奖项的数目竟然达到500多个,在纽约、伦敦、东京等地名声大噪,设计的作品遍布世界各地。被设计界视为“圣经”的《Graphis》杂志曾将陈幼坚设计公司选为世界十大最佳设计公司之一,他设计的海报及艺术挂钟被美国旧金山市现代美术博物馆纳为永久收藏品。

      这样一个被推崇为“打破东西方文化隔膜的设计大师”,自己毫不讳言他的创作之所以被世界所接受,是因为他具有市场理念和商业头脑。而当他以一个“新”的身份——艺术家,出现在上海双年展的时候,更是大讲特讲市场、品牌、商业这些很多国内艺术家都十分忌讳的词语。

      这又一次引起了我对他的好奇和兴趣。商人?设计大师?艺术家?社交名流?Alan  Chan这个名字的涵义究竟有多少种演绎的方式?

CASA:Alan,你是一个商业设计师。怎么今天摇身一变成艺术家了呢?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艺术展览吗?
陈:不是。我参加艺术展览已经有很多次了。第一次参加是三年前在香港美术馆。当时的展览主旨是邀请一些“非艺术家”类型的人来参加,如摄影师,设计师什么的。结果展览结束后,我的作品是唯一被美术馆收藏的。后来王梁洁华基金会的一个策展人跑来对我说,我其实可以成为艺术家。至少他认为我就是艺术家。

CASA:那是个什么样的作品,如此令人钦佩?
陈:我每年都要去日本京都一两次,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后来我在京都的嵯峨野地区拍了一张竹林的照片。也就是你现在在双年展上看到这张。不过当时在香港的展览上,是3张根据这张照片重新打乱拼贴铺排的照片拼贴画。而现在是将拼贴的照片贴在了一根根的铝杆上。这个作品《京都,我的爱人》在今年五月参加了“二零零二芝加哥艺术展”,十月参加了瑞士巴塞尔艺术展。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一年里会以艺术家的身份参加那么多重要的展事,简直像做梦一样。

CASA:你是喜欢当设计师还是当艺术家呢?
陈:说实话,对于做设计师,我已经感到非常疲惫,并且痛苦了。做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有所创新,这条路走得我很累。而当艺术家多好,尤其是当你成名了以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东西,艺术家嘛。哈哈,但愿我有这样的运气。

CASA:日本的杂志曾经这样评论你:“日本人只认识2个中国香港人,一个是功夫电影明星成龙,另一个是世界级的设计师陈幼坚。”事实上,你这些年在日本的确做了很多设计,比如西武百货,精工手表,三菱银行,NIKKO等等。我可以理解同样享有东方文化的日本人认同你的设计理念,可你又是怎样让西方人对你源自东方传统文化的设计买单呢?
陈:因为我商业。我是个完完全全“commercial-minded”(具有商业指导思想)的设计师。这么多年的实践经验给了我一种注重市场的观念,直到今天这仍然是我在设计中所坚持的东西。我总是从市场概念出发,而创作意念就是营销方式的演绎;市场向导是任何创作的头等大事。就是今天我作为艺术家参加艺术展览,我也要说这个话。一些艺术家装作很低调,其实他们心里巴不得所有的人都来看他们。不要对我说那些废话,在我面前不要摆这种姿态。我找到一种方式和人们沟通、对话,这有什么不好?人们理解其中的精神最好,不理解也无所谓。像毕加索、达利这样的大艺术家,他们都是很讲究市场,懂得市场的。

CASA:我注意到你对东方传统文化在现代艺术上的运用绝对不是简单地“拿来”,整一个老祖宗的东西来胡弄老外。在你手中,文化得以再度融合、新生,甚至延伸。这是否与你所处的环境——香港,一个杂交的本土文化孕育地有关呢?
陈:的确。我以前工作的公司上司都是外国人,使我有机会以一种西方的眼光来看香港。在一个国际化环境中工作的确对我的决策很有帮助。能有这种东西放的标准,是我更能专注,更知道该做什么决定。香港非常小,也非常多样化,它反应的快速使之成为一个极好的试验场。

CASA:在你的学习以及设计生涯中,是否有受过其他设计师或艺术家的影响?
陈:那太多了。不光是经典的东西,任何有创意的,与众不同的艺术和艺术家都曾经给予我灵感。不单单是艺术家,比如朱镕基总理也给我很大的影响。中国人历经沧桑,过去常常被西方国家看不起,甚至现在我们的一些产品啊,设计啊,还是要被人说不好。我所作的一切,都是要让世界看得起我们中国人,我一直所探询分析的,就是寻找一种方法,把我们的文化呈现给世界,让西方人不止看到肤浅表面的一层,而是要尊敬我们伟大的文化。从这方面来讲,我所努力的已经超越了个人行为,也不仅仅是生意行为或者艺术行为。

 CASA International 国际家居 2002/12

2002年07月18日

青年老邓的蓝色理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房子成了一件附庸风雅,体现品位的事。就象中装被外国设计师拿去摆弄,潮流又从西方吹回东方,外国人对老房子的热衷着实令中国的房产中介们上蹿下跳了一阵。

      然而除非是新天地那样的大手笔,把旧砖烂瓦都拆了修整,重新再盖;那些住着七十二家房客的老房子改造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老邓当初看中这间底楼的房间,纯是因着墙顶那两条细细的嵌线。这是三十年代末设计师的创作,简单而不落俗套。这和老邓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他不会从吴中路淘一大堆旧家具把这儿布置得跟家具展示厅似的;一个简单随意,并且实用的工作室就是他的目标。

      等到施工队进场开工,老邓这才发现他所要的“简单”还不是件轻松的活儿。沉积了几十年的灰尘的楼道阴暗拥仄;盘根错结的电线拖着一只只笨重的电表占据了头顶的空间。老邓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地敲门,在遭遇了无数次的怀疑和一次举足轻重的居民表决大会之后,终于说服所有的人同意在绝不影响居民生活的前提下,由他出钱清理粉刷楼道。

      现在的电表都被装进了一只只小木箱,就象老式的邮箱钉在每户人家门口。大家进进出出也开始习惯了变成红色的楼道;尤其是楼梯下原来堆放垃圾的那个柜子,自从老邓擦洗干净,放上花瓶后,再也没有人随便往那儿存马甲袋,可乐瓶什么的了。一项居委会屡年解决不了的公共环境卫生问题,被一个想法奇怪的“冤大头”给治了。

      上海人大概是很难理解为何老邓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改造这块所谓的公共面积地。也正是中国人这种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心态令多少曾经美丽,曾经整洁的老房子灰蒙蒙地淹没在了嘈杂的弄堂深处。老邓拒绝把他的所作所为升华到某种精神文明建设的高度,他最根本的出发点是无法忍受那种低质量的生活环境。

      不过质量高未必要成本高。老邓始终觉得自己没怎么做所谓的设计,很多东西的形成或多或少地都出自省钱的目的。二百来块从旧货市场扛回来的老式浴缸想来想去不知怎么利用,最后涂了红色,放上一块玻璃,成了会议桌。咸菜缸里养上几条鱼,搁条玻璃,也成了天井里的茶几。电视机柜是人家不要的理发椅的底座改的,也就独一无二地变成可升降高度的电视机柜--当然要用脚来踩的。

      办公桌也比较特别,是专门叫铁匠焊了架子,嵌上三夹板做成的。一来定制的尺寸比较窄,节约了不少空间;二来用料便宜,桌面连漆都没漆。长长的桌子顺着墙面延伸,老邓坦白这里有他的一个“同桌情节”--扭头就能和并排坐着的同事说话,感觉特别亲切。

      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的落地门本来就有,不过是把半截的玻璃门继续往下挖,换了整幅的玻璃。因为用来做压玻璃条的木头太差,只得放弃油漆。结果这本色木条绕在磨沙玻璃和白色门板之间,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视觉效果。

      最花功夫,最“奢侈”的是洗手间。老邓承认蓝色的马赛克有点赶时髦的意味了,不过的确让这个狭长的空间有了点想象的余地。“干我们这行的……”老邓一开口有点犯职业病似的说起了广告台词,但是他强烈地表达了马桶对于一个搞创作的人的重要性。唯一被老邓认为稍有设计理念的是洗手间的吊顶--锯齿形的白色石膏板,和天井里的吊顶及储藏柜的橱门一样,算是呼应,同时也增强了空间的立体感。可就是这点设计,现在已经被潮湿的梅雨天气给糟蹋得斑斑点点了。

      其实仔细看一看室内的蓝色墙面,就会发现斑斑驳驳地都开始脱落了。这是每一户身居老屋的江南人家的尴尬。老邓说他哪天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在屋里再围一圈防霉防潮的墙,宁可牺牲一点那本来就不大的面积。

      这大概是说说而已。不管怎么讲这个想法有点黔驴技穷的味道。老邓和朋友合开的工作室做的是“视觉帮助”的活儿,听上去有点玄,他看上去也有点累。每天下午,老邓坐在天井里的长凳上想创意想到发呆,阳光穿过被雨水淋得脏兮兮的顶棚晒下来,缸里的金鱼不知什么原因奄奄一息。一不留神,他就眯着了。

 缤纷 2002/07

2001年09月12日

藏珑卧琥

      第一次路过这栋房子时,完全是因为看到里面忙碌的工人才停下脚步。真奇怪,一直去左边的Sasha’s喝酒,右边的Simply Life买东西,却从来未曾留意到当中还有这样一栋房子,它好象一夜之间兀然而起。

      Lapis Lazuli这个名字实在有些拗口,大多数人要查了字典才知道它的意思--天青石。如果不是走了进去,坐了下来,我更不会知道原来这儿是个餐厅加酒吧。

      但至少我猜到了老板是台湾人。就凭墙上的几幅苏绣牡丹,和茶几上插着开张贺喜帖子的几盆名贵花卉。学不来的道地。

      魏先生早先来内地是做音乐的,在上海呆了也有些日子了。说起这里的潮流文化,他并不比我这个本地人差。 Lapis Lazuli分两个部分,餐厅酒吧是一部分,叫“青珑工坊”;另一部分是经营由专人设计的陶瓷,玻璃,竹艺等家居用品的小店,叫“藏珑坊”。近年来,明清家具也好,东南亚风格也好,都是专卖店和餐饮业的热门。乍一看, Lapis Lazuli 好象也在凑热闹,其实不然。崇尚中国传统文化的魏先生认为,他所要追求的是“新古典主义”。

      延着音乐学院附中的围墙,这里也算是当年蒋介石和宋美玲“爱庐”的一部分。几十年的老房子到了魏先生手里,并没有按现今流行的做法保持原有本色。不仅在沿街墙面上打了几扇通透简洁的大玻璃,兼做橱窗,更是把外墙也翻了个新。难怪很多人经过都会以为这是一座新造的楼,更记不起原先此地是个什么样。

      玄关启用了顶天立地的窗格门扇,脚下是两条散着幽光的长长的玻璃。轻轻跨过去,就让我想起了小桥流水的庭院人家。深棕色的竹帘是特别定制的,每一根竹子针般细巧,如纱似的映照着窗外的街景。

      江南大户人家的意境就这样慢慢地被点化了出来,然而细心观察,会发现每一样来自中国元素的设计却都是度身定做的新创意。墙上的青花瓷瓶光泽丰满,美艳动人;走近才知是针针线线缠绕的苏绣!古人的诗词被拓在了玻璃屏风上,全然没了书法老气横秋的厚重感。沉沉的黑陶在艺术家手里化成了香槟桶;那些线条干脆,有棱有角的沙发椅子居然仍是藤竹编制的!

      吸引我一连几次光顾的另一重要原因是这里的背景音乐。如果真来点江南丝竹什么的,相信象我这样孵夜店的年轻人还是消受不起的。节奏分明,韵味十足的House Music轻轻盈盈地屋内悠荡,间或伴有黑人歌手“咿-呀-”的人声伴唱,竟然让我联想到了昆曲的妖娆。魏先生大概绝不会同意我这样的胡思乱想,但是他在音乐上的精心选配的确令这个似是而非的环境有了更加超凡脱俗的突破。我去过太多装修还算有品位,音乐却极烂的地方。很多老板在注重视觉效果的同时,却忽略了听觉的享受。殊不知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及其敏锐的相互通感,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影迷无法忍受说粤语的周星驰,而宁愿听那精彩的普通话配音呢。

      这样的比喻可能跑了题。不过环境意象的创造的确是一个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相互作用的过程。好的室内设计师不会只关心建筑材料,他讲究的是空间与人的关系。套用中国人的话,也就是什么样的“人气”。青珑工坊虽然不要求人人衣冠楚楚,但肯定也吸引不了大声喧哗的食客。菜单是亚洲风味的,日式,西式,都经过了改良。餐具自然是出自藏珑坊,别致有趣。这样的晚餐一定是受“小资”或“雅青”们的欢迎的。

      这也正是老板的用意所在。眼见着他对藏珑坊的热情日渐高涨,终于忍不住告诉我,楼下的酒吧在不久的将来要经营新古典风格的家具。为了打消我立刻浮现在脸上的怀疑,他马上说明,一不是吴中路的旧家具,二不是改良的明清家具,而是完完全全用新的材料,新的创意体现古典元素,可以说是青珑工坊设计理念的进一步延伸。能把那些去宜家的年轻买家们争取过来,就算是商业上的成功了。

      想法不算新鲜,铺垫倒已做足了十分。在材质的重新设计利用上,魏先生的确有他与众不同的角度。我最先看到吧台上藤编的套子裹着那只大肚酒杯,倒真想问问他的创意是否来自竹编热水瓶,不过冰镇饮料放在里面,拿起来手感是舒服不少。无论是吧台后麻质墙面的运用,还是楼梯处贯穿上下的铜管扶手,设计师的手法既有点大胆,也有点节制。在这一张一弛的中庸之道间,始终保持虽然不张扬锐利,但却恒久耐看的调调。如果在家具的设计上也是如此的话,倒是可以吸引一大批蠢蠢欲动搞搞新意思的看客。

      青珑工坊完完全全可以说是中国制造,除了设计师是台湾人,大多数东西都是由魏先生面授技艺,在上海或附近地区的工厂加工。这里面包括了耗时三个月的苏绣,根本上铲除了我对苏绣=双面绣的恶俗错误印象。还有花样别致的青花或彩绘瓷砖,竹制的大口凉水壶等等。说到这里,魏先生就笑言自己快成了各个厂家的产品研发部主任了。不过他这个主任的角色当得还算开心,这也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本地专业技术对艺术设计的需求。

      几次转悠下来,我也在藏珑坊觅到了心目中理想的竹帘。一卷在握,算是点小小的收获吧。

 缤纷 2001/09